六個層面解讀莫扎特
楊燕迪 于 2019.09.11 15:29:56 | 源自:微信公眾號-西方音樂評論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20

1 容易被誤讀的莫扎特

莫扎特是古往今來最不可思議的神童。他6歲作曲、9歲譜交響樂、12歲寫歌劇,在樂器演奏上的無師自通。

討論莫扎特的音樂,一個很方便的參照點是貝多芬的音樂。這兩位作曲家彼此認識,同屬維也納古典樂派。貝多芬非常仰慕莫扎特,而且在很多方面直接繼承和發展了莫扎特的藝術。

然而,在不少音樂愛好者甚至專業音樂家看來,莫扎特只是擅長工麗筆法與精巧編織,他的音樂如同一幅精致的貴族宮廷社會圖景:噴香水的假發套,帶鑲邊的銀絲襪,行鞠躬禮,跳小步舞。

形容莫扎特音樂的辭藻,多半是“典雅、美麗、明朗、歡快、流暢、動聽……”之類;而形容貝多芬音樂的則是“深沉、厚重、悲愴、濃烈……”。莫扎特顯得有點“單薄”,好像優雅有余,但“沖擊力”不足;而貝多芬的抗爭氣質和主觀精神具有更強的感召力。

自負的瓦格納曾以輕蔑的口吻說,莫扎特一輩子不脫稚氣,與藝術的偉大使命無緣。

果真如此嗎?

以出色續完馬勒第十交響曲殘篇聞名的英國音樂家戴里克·柯克,在他的重要著作《音樂語言》中,勇敢地坦呈自己誤解莫扎特音樂的經驗:

孩童時代,僅僅感到莫扎特音樂動聽悅耳;
到青春時期,開始聽出莫扎特優美而典雅,但并不怎么深刻;
直至成年,方才醒悟莫扎特的音樂不僅僅是優雅瑰麗,而且其中貫穿深刻而扣人心弦的內涵。

柯克作為一個深諳音樂理路的“圈內人”,他這番有關聆聽莫扎特三層境界的坦白確實耐人尋味。

一個資深行家姑且如此,普通人在一開始“小看”莫扎特,應該說情有可原。一般而論,莫扎特很容易遭到兩副“有色眼鏡”的歪曲:

一副有色眼鏡是“洛可可”式的——莫扎特被降格為一個輕飄飄的、喜好花飾的宮廷作曲家,他的節制平衡被當作溫文爾雅,他的簡樸純凈被視為“孩童般的天真”。

另一幅有色眼鏡則是“浪漫主義”式的——在聽慣了19世紀后半規模宏大、結構復雜、音響渾厚的浪漫主義交響音樂,莫扎特的音樂似乎過于“清談”,讓人覺得“不太過癮”。在這種聽覺慣性中,貝多芬顯然更具優勢,而莫扎特則處于不利地位。

2 淺層理解:流暢性和歌唱性

莫扎特天生對音樂有如神助的親和感,他的音樂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無與倫比的流暢性。音樂儼然是他的自然母語,他隨心所欲地兼容并蓄,各路流派、各家風范,全都不在話下,照單全收。

奇妙地是,盡管風格元素繁雜,但在莫扎特的筆下,思路淤積或生硬笨拙的情況卻從未發生。這種隨意自如、信手拈來的柔韌特性,使莫扎特明顯區別于他的前輩,如海頓——海頓的音樂總是出其不意,令人驚訝;也使莫扎特有別于他的后輩,如貝多芬——貝多芬的音樂常常并不“順耳”,恰恰要通過困難的掙扎達到崇高。

例如很多琴童都彈過的莫扎特《F大調鋼琴奏鳴曲》K.332末樂章。這是一個顯然帶有強烈意大利南國風味的熱鬧場景。喜劇的開場、街頭的小調、小丑的調侃、嘹亮的號角、靈巧的走句,以及突如其來的陰郁沉思——這些似乎互不相干的雜亂圖景,經莫扎特妙手調理,居然像水到渠成般自然流暢,著實讓人匪夷所思。

尋找莫扎特音樂流暢性的證據,確乎“得來全不費功夫”,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而且從他一開始寫作音樂就是如此,一直貫穿到他生命的最后。

與這種音樂流暢性緊密相關的是,莫扎特音樂中那種無人望其項背的歌唱性。歌唱性在莫扎特手中,獲得了某種精神性的升華,平添了天籟般的溫暖與甘美。

3 中層理解:舉重若輕的形式創意

“流暢性”與“歌唱性”僅是莫扎特藝術的迷人外表,并不是最深的內核。莫扎特的成熟作品,結構嚴整而不落于拘謹,樂思充盈而不流于泛濫,條理明晰而不囿于常規。尤其是莫扎特在維也納度過的生命最后十年(1781—1791),他擺脫早期的外在華麗,逐漸獲得了創作技術和心理體驗的雙重成熟,早年的神童真正成長為一個智慧的大師。

例如,莫扎特器樂作品中被公認最有代表性的二十七部鋼琴協奏曲。在他所有二十七部鋼琴協奏曲中,除了早期八首習作之外,從《第九鋼琴協奏曲》K.271開始,隨后的鋼琴協奏曲幾乎部部是“精品”,其中有近十部屬于無與倫比的“極品”乃至“神品”之列。如此的高質量兼高產量,這是先天稟賦、后天經驗、時代條件和環境氛圍合力協作的結果。

在這些令專家和樂迷同時感到心滿意足、真正具備“雅俗共賞”性質的典范之作中,莫扎特達到了罕有的創新與繼承、主觀與客觀、內容與形式、獨奏與樂隊、色彩與結構、以及細節與整體之間的全面平衡。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是這種體裁的巔峰,后人幾乎無法超越,即便是貝多芬也僅僅是在規模上超出。

僅提一個技術要點,比如木管樂器與獨奏家之間的對答和交織,后來沒有任何人達到過莫扎特鋼琴協奏曲中那樣多變、精妙、自如與豐富的境地。令人驚奇的是,所有上述的形式創意和結構平衡,在莫扎特的手下全無人工斧鑿的痕跡,一切似乎都是自然天成,順勢而就。甚至是“復對位”的高超手法與半音和聲的復雜效果,在莫扎特的筆下,也總是呈現出“舉重若輕”般的干凈和透明。

貝多芬在諸如《莊嚴彌撒曲》和《大賦格》等作品中,為了自己的崇高理念,置表演者和聽眾于不顧,音樂于是在困澀中艱難前行;這種艱澀感在莫扎特的音樂中是不會出現的,一切仿佛信手拈來,比如《C大調第四十一交響曲》“朱庇特”末樂章,以純熟的高超技藝,自信而大氣地展示著讓人耳目不暇的對位編織。再比如《F大調第十九鋼琴協奏曲》K.459末樂章以純粹喜歌劇的嬉鬧與嚴肅賦格式復調的奇妙結合,我們就會明白,莫扎特音樂中存在著多么精深周密、但卻藏而不露的藝術匠心。

品味出莫扎特的音樂在流暢悅耳的背后,還有深厚的形式造詣與高超的寫作技藝,理解莫扎特也就提升了一個層次。

  • 4 深層理解:莫扎特的音樂性格

    偉大的德國鋼琴家施納貝爾曾說,“莫扎特的音樂,對孩童太容易,對音樂家太困難。”

    在他后期的器樂樂章或歌劇唱段中,我們可以聽到頻繁的大小調色彩交替、敏感的半音和聲變化和豐富的內聲部進行,音樂表現的情感和心理維度由此充滿了難以言傳的復雜性和敏感性。一支看似光明的旋律音調,只在瞬間就可能被一個小和弦引向悲情的方向,誰知作曲家筆鋒一轉,很快又把聽眾拉回到歡樂之中,但這里的歡樂已不再“單純”,而是有些異樣,帶了一絲灰暗。

    像《降B大調第二十七鋼琴協奏曲》K.595的第一樂章這樣的音樂,我們甚至都很難判定,音樂到底是大調還是小調,情緒究竟是安慰還是悲愁,抑或是兩者兼而有之,還是兩者無法分離?

    《G小調第四十交響曲》K.550末樂章的副部主題,明明是晴空萬里的舒展旋律,但內聲部突然出現一段不祥的半音下行,我們的心,也頓時隨之黯然。但是,不要緊,就只是一會兒,陰影很快就會過去。

    在西方的莫扎特研究中,人們常常用“不確定性”(ambiguity)一詞來定義莫扎特音樂的心理性格。其實所謂的不確定,是因為人類的日常語言根本不能精確地描述。而莫扎特的音樂恰恰用精確的音樂塑造,捕捉到了我們生命中那些無法言狀的喜中有悲的心理境況,以及那些無法命名的淚中帶笑的情感狀態。

    這就是莫扎特的音樂,音樂色彩以灰色為主,雖然偏亮,但陰影時常出現,層次變化極多。它是人生境況的真實寫照,甜酸苦辣,百味其中,但絕不是貝多芬式的大喜大悲。這正代表了莫扎特對人生的總體看法和態度:世態炎涼,冷暖自知,但也無需苛求,不妨坦然面對。

    理解到了這個層次,你已經開始觸摸到莫扎特音樂的內核了。

    5 莫扎特音樂的靈魂:包容與超越

    莫扎特音樂中所展現出對人性的寬廣包容性和觀察人性所獨有的超越角度,最佳例證非他的歌劇創作莫屬。正是在歌劇領域中,莫扎特顯示了遠比貝多芬更為寬廣和全面的包容性。

    莫扎特享有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音樂戲劇家的美譽,其原因在于,他不但能以“入乎其中”的同情心態體察人物的喜怒哀樂和人世的悲歡離合,而且還能以“出乎其外”的超越眼光洞穿人情世故的內在品質。因此,莫扎特歌劇人物的音樂塑造,除了“栩栩如生”的生動感之外,還具有令人回味的溫情感、反諷性乃至一絲淡淡的嘲弄意味。

    與莫扎特相比,貝多芬在音樂中體現人物日常生活、表達人類世俗情感的能力就有些捉襟見肘。貝多芬只擅長表達升華性的情感,只對人類最嚴肅、最重大、最深沉的心理領域發生興趣。他一生只寫過一部令他禪思竭慮的歌劇《費岱里奧》。當他在其中必須面對許多世俗的場景和喜劇的因素時,他的手腳就不免顯得粗大笨拙。

    然而,對于莫扎特,描寫人世百態,刻畫市井人物,那是他最勝任愉快的事情。似乎所有的人物都生活在他一個人身上,或者說他有能力化為一切不同的人物。無論是年少懷春的凱魯比諾,還是聰明到有點自負的男仆費加羅,無論是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唐喬凡尼,還是卑微而不起眼的捕鳥人帕帕蓋諾,莫扎特都能用包容而同情的眼光看待他們。

    如果說貝多芬的音樂往往給人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視角俯瞰人生,則莫扎特的歌劇是更多以平視乃至全方位的視角洞察和透視人物。

    不僅如此。莫扎特的歌劇除了描繪具有廣闊社會幅度的人物群像之外,還提供了某種秘而不宣的人生哲學與豁達超越的生命態度。

    在風俗喜劇《費加羅的婚姻》中,莫扎特嘲弄了社會等級的荒謬和人性的頑劣,但他通過伯爵夫人的高潔音調,引導著眾人擺脫庸俗的日常喧鬧,在這個談不上完美的人世中,讓我們“聽”到人心向善的可能性。

    《唐喬凡尼》塑造了一個具有浪漫主義氣質、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個人英雄,雖然他最后遭到報應,但是他的個人魅力和對傳統道德的挑戰,卻給后人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

    《女人心》深刻質疑人類感情的可靠性,但在諷刺時又帶著無奈的理解和微妙的同情。

    而在集莫扎特音樂風格之大成的《魔笛》中,所有人物,無論地位尊卑和智力高下,都有可能獲得智慧和美德,并企及人性的覺醒——這種博愛和平等的啟蒙精神不僅反映在故事情節和人物刻畫中,而且也用音樂的風格和語言予以直接展現。

    在這些莫扎特的優秀歌劇中,我們看到了如此豐富而多彩的人生圖畫,但使所有這一切染上特別色彩的,是莫扎特音樂中所顯露出來的那種包容一切、理解一切而又超越一切的客觀同情心態。

    6 尾聲:永琲熔鬗蒟S

    20世紀以來的人類,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痛苦慘劇,經歷了核彈威脅的恐怖和冷戰對峙的不測,我們在看待世界和生活時,早已不再像19世紀那樣樂觀和天真。

    莫扎特的音樂從來不像貝多芬那樣“勢不可擋”,其骨子里很多時候充滿了無奈和陰影。莫扎特對待人性的態度比貝多芬更加微妙、更加多變,也更加復雜。因此,莫扎特音樂中那種對人性弱點的透視和理解,以及對人生命題略帶悲觀的疑慮眼光,相比貝多芬,更能夠喚起我們現代人的共鳴。

    而另一方面,莫扎特即便是對生活產生嚴重的懷疑,他也從來不會放棄憧憬,不會陷入絕望,不會走向暴怒。莫扎特畢竟是18世紀啟蒙運動的兒子,他的某些精神特質與“現代人”有緣,但“現代人”卻不具備莫扎特般的寬容、睿智、超脫和達觀。

    積極、寬容和包容,這是莫扎特音樂給予人類的饋贈。他的音樂語言和音樂風格是18世紀的精粹結晶,但他通過音樂作品表達出來的心靈感受和人生態度,卻不僅具有特別的現代感,而且還超越古今,指向永琚C

    在所有德奧籍大作曲家中,他最熟悉意大利式的旋律表達,一輩子不脫離人聲的寫作,歌劇是他用力最深的體裁領域,自然的歌唱是他的音樂本能。他將這種人聲歌唱全面移植到樂器上,從而使器樂的音域更加寬廣,變化更加自如,表達更加豐富。

    聆聽一下并不十分出名的《木管小夜曲》K.361的第三樂章,當雙簧管的主旋律在其他姊妹木管的簇擁下,在一個甜美的高音上飄然降臨時,我們會恍惚覺得,這音樂真是“天女下凡”這個美妙成語的聲音轉譯。再看看他著名的《單簧管五重奏》K.581的第一樂章副部主題,單簧管上如泣如訴的旋律走句,令人不可思議的曲折婉轉,這種只能出自莫扎特筆下的器樂才有的歌唱,“不是人聲,但勝似人聲”。

    大部分人對莫扎特的理解,往往停留在這個層面,認為莫扎特的音樂是天才的音樂,妙手拈來,得來全不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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